唐敬宗宝历二年,刘禹锡由和州刺史罢归洛阳,从此,多年的流放生涯结束了。白居易也因病免去苏州刺史,两人在返京都途中,在扬州相遇,彼此神交已久,并有书信往来,但在很长时间内 ,一直不曾谋面。神交已久,初次相逢,久遭劫难,既喜且悲,彼此谈起了过去在政治上遭受打击、迫害的事情,感慨万端。白居易在筵席上写了一首《醉赠刘二十八使君》:

为我引杯添酒饮,与君把箸击盘歌。

诗称国手徒为尔,命压人头不奈何。

举眼风光长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

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

就才华而言,刘、白二人难分伯仲,白居易也遭受过贬职,离开京城长安多年在外。“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格外兴奋。白居易自然要“为我引杯添酒饮”,并要“与君把箸击盘歌”,痛快一番。他对刘禹锡的诗才由衷钦佩,“诗称国手”绝非吹捧之词。然而“诗称国手徒为尔”,既感伤刘亦是自伤。杰出的才能有什么用呢?换来的竟然是这样的遭遇,真是“命压人头不奈何”啊!虽然他一直认为能者的命运往往被才名所折损,但像刘禹锡那样,竟然一贬二十多年,这折损也是太多太恶毒了。

全诗充满了对朋友的钦佩、赞扬、同情、叹惜。格调低沉,感叹唏嘘,显得那样悲怆凄凉与无可奈何。

但刘禹锡却没有像白居易那样凄凉与悲怆,《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一诗针对白居易之诗写出自己心中的感慨: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听了白居易歌诗后,刘禹锡想起自己这么多年来所遭受的种种坎坷与不幸,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永贞革新失败后,他备受打击、迫害,被逐出京,远谪南荒,一贬再贬,在岭南、巴山、楚水这些荒凉的少数民族聚居之地,度过了二十三年(805——826)的贬谪生活,就如一件东西被人抛弃在那里。二十三年,在人的一生中,有几个二十三年呐!岁月蹉跎,盛年早就付诸流水了。而今已近知天命之年,壮志未酬,两鬓先斑,已经垂垂老矣,想到这些,诗人怎能不满腔愤怒!被流放到“凄凉地”,而又“弃置”不顾,朝廷那些权要对他的态度是多么的残酷!说出了压在自己头上的并不是什么“命”,而是外界恶势力的迫害,委婉地否认了白居易所谓被命运所折的说法。

接着又从自己的不幸遭遇转到对已过世的战友的怀念和对时势的感慨。“怀旧空吟闻笛赋”,三国魏末时,司马昭擅权,向秀的好友稽康、吕安,因得罪了他而被杀害,有一天傍晚,向秀路过稽康故居山阳,听到邻人吹笛,马上想起稽康和吕安,心情十分悲痛,便写了《思旧赋》。永贞革新失败后,王叔文被杀害,王伾、凌准、柳宗元等先后死于贬所。现在自己年老归来,不见昔日风雨同舟的战友,不禁有向秀闻笛怀友之感。诗人以向秀自比,借以表达对柳宗元等亡友的怀念。

而“到乡翻似烂柯人”一句暗引了《述异记》中的一个故事:晋人王质入山采樵,看见两个童子下棋,他在旁观看,看完一局棋后,发现他的斧头木柄已经烂掉。回到家乡,时间已过了一百年,同时代的人早已死了。“棋罢不知人换世”,这次回归故乡,就象那个采樵归来的王质一样,恍如有隔世之感。借此眼下抒发时局多变、世事全非的感慨。

尽管暮年将至,疾病缠身,有如“沉舟 ”、“病树”,再不能负重前驱了。但是,诗人对未来、对后进并不失望,坚信沉舟侧畔,必然有千帆竞渡,病树前头,一定会万木争春,光明终究会战胜黑暗。正如他在《乐天见示,伤微之敦诗晦叔三君子皆有深分,因成是诗以寄》一诗中所说:“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对未来仍充满信心。针对白居易赠诗中“举眼风光长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他的回答并不消极,显出了开朗的胸襟和远大的目光。

全诗语言极概括精炼,出色地表达了丰富而深刻的思想内容,陆机在《文赋》里说:“立片言于居要,乃一篇之警策。”颈联就是全诗之警策。造意新,立意高,含意深,诗人把对自己的身世感叹和对未来的深刻认识,巧妙地寓托于形象化的画面里,使诗更具有哲理意味,对人们富有启发,自唐以来就广为传诵。后人作为比喻借用时,赋予其新意,常用来说明这样一个道理:事物总是在不断地发展变化的,新陈代谢乃是宇宙中的普遍规律,陈旧的事物必然衰败,新的事物总要生长,我们不应只看到衰老的事物,更不应为它们的死亡而感叹,相反,应该把我们的希望寄托在新的充满生命力的事物上。

白居易在《刘白唱和集解》里说了这样一段很真诚的肺腑之言:

予顷与元微之唱和颇多,或在人口,常戏之云:“仆与足下二十年来为文友诗敌,幸也,亦不幸也。今垂老复遇梦得,得非重不幸耶?梦得梦得,文之神妙,莫先于诗。若妙与神,则吾岂敢?如梦得’雪里高山头白早,海中仙果子生迟’、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之句之类,真谓神妙。”

由此看来,白居易的确是真心拜服刘禹锡的诗才,让其出一头地,实在难能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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